可一旦说起琉球的事,就像换了一个人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火,是冰——冷静的、锐利的、能看穿事情本质的光。
“林世功,”向德宏说,“你把这篇长文写好。明天一并递上去。”
“好。”
林世功又低下头,继续写。他写得很急,可他的字还是工工整整。他一笔一划地写,写日本为什么要分岛,写日本为什么要改约,写日本为什么要在通商条约上加“一体均沾”的条款。他写得很长,从琉球写到台湾,从台湾写到朝鲜,从朝鲜写到整个东亚的格局。
“琉球乃台湾之门户。琉球失,则台湾无屏障。台湾危,则东南半壁震动。东南震动,则京师不安。此非琉球一家之祸,乃中国全局之忧。”
他写完了这一段,又写下一段。
“日本今日得琉球,明日必窥台湾。台湾物产丰饶,港口优良,日本垂涎已久。若再得台湾,则日本可扼中国之咽喉,封锁东南海路。届时中国欲出海而不得,欲通商而不能。此乃亡国之兆,非一时之失。”
向德宏看着那些字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。他想起李鸿章说的话——“本无大利。”林世功告诉他,不是无大利,是有大害。不是可有可无,是生死攸关。他以前只知道琉球是中国藩属,中国应该管。可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应该管。林世功说清楚了。
林义也听懂了。他把木棍放在一边,坐直了身子。“林世功,你说的这些,朝廷里的人知道吗?”
林世功苦笑。“知道。可知道又怎样?知道不等于做。做不等于做到。李鸿章知道日本要干什么,可他不敢打。他怕打不过。他怕打输了,连那几个小岛都保不住。”
林义沉默了。
向德宏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天快亮了。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细细的,像一根线。
“林世功,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说,朝廷会听我们的吗?”
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可我们不能因为不知道,就不说了。说了,还有万一。不说,连万一都没有。”
向德宏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林世功的眼睛很亮,林义的眼睛也很亮。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,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