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我看过太多次了——瓷碗的碗底、祠堂的牌位、沈念的信、那份契约。那是“守塔人林深,永乐十九年立”的简写。沈鹤亭刻的。他进塔之前刻的,在洞口,在黑暗里,在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。他刻下这行字的时候,不知道八百年后会有人来看。但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来。
下面还有一行字,笔画更新,刻痕边缘没有风化,没有长青苔,是最近才刻上去的。我凑近了看,是中文,简体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,又像手在抖的人写的。
“林深,1956年,到此。”
1956年的林深。他在这里刻下了自己的名字,在沈鹤亭的名字下面。一上一下,一老一新,隔了八百年的两个人,在这面洞壁上相遇了。他们是同一个人。沈鹤亭是林深,林深是沈鹤亭。名字不一样,脸不一样,身体不一样。但人是同一个。那道疤是同一个。他刻下这行字的时候,在想什么?在想自己能不能出来?在想自己会不会死在塔里?在想八百年后那个叫林深的人会不会看到这行字?
我把手电往洞里照了照,光柱穿过黑暗,照到洞壁的更深处。还有字。很多字。密密麻麻的,刻满了整面洞壁。我爬进去,跪在碎石上,膝盖硌得疼。把手电凑近了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古雅诺马米语、中文、小篆、楷书、繁体、简体。各种字体,各种年代,各种人的笔迹。有的刻得很深,像用刀凿的;有的刻得很浅,像用钉子划的;有的工工整整,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;有的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或者老人写的。
“永乐十九年,沈鹤亭入塔。”
“宣德元年,沈鹤亭立此碑。”
“正统元年,沈鹤亭封塔。”
然后是一段很长的空白,洞壁上没有字,光秃秃的,像没有人来过。空白持续了很久,不知道多少年。洞壁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,青苔干了又长,长了又干,一层盖一层。青苔的下面,又有字了。字迹潦草,蓝黑墨水,钢笔写的。笔划有粗有细,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,糊成一团。
“1956年,林深入塔。见到了沈鹤亭。他还活着。还在等。在塔底,在那只眼睛旁边。他不说话,不看,不动。但他活着。他的心脏还在跳,八百年了,还在跳。”
下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