堆码得高高的,一层层,一茬茬,让人心生喜爱。这个时候,整个田野、整个场院都是新谷的香味。谷把全堆进场院后,队里的活主要就是掼谷子了——将穗头上的谷粒脱下来。碓房村人最好的办法就是,每人面前摆一块坚硬的石头,将被热头晒得脆脆的谷把子举得高高的,往上面猛掼,谷粒就会纷纷脱落。掼一下,谷粒就落下一片,再掼一下,谷粒又落下一片。阳光下,场院上,欢歌笑语中,金色的谷粒满天飞舞。

男人妇女们一个个都将往日轻便的鞋脱掉,穿上高筒的鞋,对这一种现象,表面上看是大伙儿不再走远路,打谷时对自己劳累了一年的脚的保护,但其真实目的都心照不宣,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。打谷这活儿,是在村子中间的场院里干,隔家近,随时都可以往家里走走。屙屎撒尿、给孩子喂奶、给牛添草、猪下儿了、饭煮煳了……反正家里多的事,不回去不行,一早上回去一两次,队里也不是不允许的。掼了几天谷后,一个个走起路来,脚步都慢了下来,小心翼翼,生怕踩死蚂蚁似的。如果细心看,有的人还走一步龇一下嘴。是累的吗?不是。

冯敬谷这天回家,走得很慢,虽没有龇嘴,但脸上的神情还是像在忍着什么的。刚进院子,正要脱鞋,就见一个人蹲在自己的面前,矮矮矬矬的,却怒着目,龇着嘴,像是条恶狗。他吃了一惊,伸出去脱鞋的手缩了回来,已经退出一半的脚掌连忙又伸了进去。

那个人是万礼智。万礼智都不当队长了,万礼智都在镇里的信用社工作了,他蹲在这里干啥?

万礼智说,脱呀!冯敬谷不敢动,他不知如何是好。万礼智说,你脱呀!冯敬谷还是不敢动。

万礼智说,敬谷,我们是兄弟。先说明一下啊,我现在虽然不当生产队长了,我在信用社工作,可我也是乡里的监督员,我想监督谁就监督谁,我有这个权力!

冯敬谷张张口,想解释,万礼智一下子给打断了。万礼智说,这几天下来,你至少回家二十趟以上,就是今天早上,你也是第三次了。冯敬谷说,不……

万礼智说,别人都以为我们是朋友,但往往是朋友更害人,整人更凶,你这样做,我不监督,别人就会拿我问罪。

万礼智说,我觉得我们还是巷子里拉牛——直来直去的好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