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翰那首诗,这会儿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。
他看都没看。
薛明阳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。
下阙跟着来了。
“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”
九个字,三个画面。
月光转过楼阁,低低照进窗户,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。
薛明阳念到“照无眠”的时候,嗓子哑了一下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。
父亲遇劫的消息传回来,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宿。
那晚他也是照无眠。
“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。”
台下第三排,一个鬓角全白的老秀才抬起了头。
五十六岁了。
二十年前离家赶考,妻子病故的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,他正坐在考场里答卷。
不应有恨。
月亮不该有什么遗恨。
可你为什么偏偏在分别的时候才圆呢。
老秀才的眼睛红了。
他身边那个四十出头的举人也没好到哪儿去。
举人低着头,两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攥着袍角,一声不吭。
他家老母今年七十二了。
他在外做了八年幕僚,今年中秋还是没能回去。
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”
这三句念完,场上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了。
呼吸声都轻了。
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。
十二个字,天底下所有的遗憾都写尽了。
此事古难全。
自古如此,谁也逃不掉。
赵守拙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,没送到嘴边。
眉心皱了一下。
不是不满。
是被这十二个字压住了。
他做了十几年学正,见过无数篇写月亮的诗词。
没有一篇,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
周秉文坐在椅子上,两手搁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他教了半辈子书,此刻像个头一回进学堂的蒙童。
薛明阳的最后两句。
念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