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内喧哗无比,像是赶街,像是办红白喜事,像是娶亲,像是祝寿,又像是什么也不是。冯敬谷听到狗咬,就不再动。狗咬了一阵,见外面没有动静,它也就没有动静。冯敬谷听了一会儿,白杨树上一滴晨露,落进冯敬谷的脖子里。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,伸出糙裂的手擦了擦,才想起自己的急,又敲门。他这下举起的不是手掌,而是拳头,不想拳头就打在了门环上,将手硌疼。门环铜铸,虎的图案,虎耸着耳,龇着嘴,瞪着眼,好像面前的人都是借它的白米还它的粗糠一样,露着要吃人的威严。冯敬谷也不管它,干脆一把抓住铜环,将环在门上猛拍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,四下……院子里好像安静了下来。院里静下来后,“咚咚咚”的脚步声由远至近。这声音沉闷而坚固,像是舂碓。门开了,冯敬谷脚刚跨进一只,就给人一把抓住衣领,提住。

那人说话了,那人是万礼智。

万礼智说,你啥子了!

冯敬谷干焦了一夜的嘴巴开了裂,一说话就疼。他说,我……

万礼智说,有屁就放,你不知道老子事多!冯敬谷说,借……

冯敬谷话还没有说完,万礼智愤怒的眼睛鼓了起来,他紧了紧冯敬谷的衣领,再用力往上一提,猛地一搡,冯敬谷支持不住,就跌了下去,屁股重重着地。冯敬谷跌下去,头还昂着。

万礼智说,我家这样重大的事,你还说绝……冯敬谷说,别……估计是冯敬谷的嘴巴有些木,说话不清楚,让万礼智听到的还是绝字。万礼智说,你大清早三番五次说我家绝,你狗日的家才绝!冯敬谷伸手阻拦万礼智踢过来的脚,哪里挡得住!万礼智的大头翻帮皮鞋在他的身上撞来击去。他只好缩回双手,紧紧护头。

头要紧,头比一切都重要。一顿好打。

头晕目眩,满脑金星,真是一场可怕的打击。冯敬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停住。好半天,他动了动头,把眼睁开,知道自己被扔到了门外。万礼智讨婆娘的时候,他冯敬谷还给他扛过床架。万礼智不就是读过小学三年级,会写几个字,会打打算盘吗?万礼智当队长、当信用社的工作人员,尾巴就越翘越硬,还收拾他冯敬谷。事情过了也就过了,冯敬谷也没有计较啥,可他万礼智也太过分了。